耀伯的青春無悔 – 兩個太陽的台灣

耀伯的青春無悔

文/陳增芝

戴振耀──耀伯,這個稱呼是劉世芳取的,那是1990年代初,耀伯其實還很年輕,有人說這個稱呼被叫老了,但是,劉世芳笑說,這個稱呼不是因為年齡,而是資歷以及尊敬。

耀伯在黨外運動與農民運動,有很高的聲望,但在媒體壟斷的年代,外界並不清楚,我是直到1990年進入新聞工作,才知道這號人物。

台灣母語首次迴盪國會殿堂

第一次在議場上方的記者區親眼看到耀伯本人,印象深刻。那時我初入自立早報,主跑教育部路線,但立法院進行總質詢時,依慣例很多部會記者都會前往支援。
耀伯全程用台語質詢,有些新聞同業竟然完全聽不懂,我變成現場即時翻譯。如今聽來,會覺得可笑。
但更可笑的,耀伯首次當選農民立委的初登場,就用台語質詢時,其實是變成所有媒體抨擊、批判或嘲笑的焦點。什麼國會神聖殿堂,竟然使用方言云云的。
很顯然,耀伯完全不理會這些媒體的批判與羞辱,在往後的日子,還是繼續堅持他的台語質詢。那時的政治人物,無論藍綠,為了選舉,大多很在意媒體報導,被罵的太慘時,會被迫有所調整,但耀伯完全不予理會。
近距離接觸耀伯,是直到1992年,因為短暫的立法院助理工作,那時才知道,原來1988年520農民抗議事件,耀伯就是最重要的身影。也才知道更早的美麗島事件,耀伯也曾有3年的牢獄之災。

最豁達的美麗島受刑人

美麗島事件的發生、逃亡與牢獄之災,屬於耀伯的記憶與口述,是那麼的截然不同於其他政治受難者。一種很特別的耀伯「史戴魯(style)」,我其實也無法形容。
例如,明明是猶如性命交關的逃亡,但在他口中的旅程,卻有如叛逆少年挑戰惡勢力的驚險刺激又爆笑。
又例如,美麗島事件當天,他拿著「爭取農民權益」標語,有人拿著相機對著他拍照,他以為是新聞記者,還配合擺了清楚表達訴求的姿勢,並在拍完照寫下姓名、住址,希望能收到這張珍貴的照片。
沒想到,事發被迫逃亡一段時間後,心存僥倖想回家一下下,卻馬上就被逮捕,偵訊過程中,情治人員拿出的證據,竟然就是他自已親筆寫下姓名與住址的字條。
3年牢獄之災的關鍵,在他口中卻只像是人生中一件很特別的糗事,一貫燦爛笑容說,「我那A這憨啦,我叫是好心的記者要給我們報導,原來是抓扒子」(台語)。還有這句我根本笑不出來的耀式自嘲「平均兩個字判一年」。

空前絕後的流浪式競選

早在國會全面改選前,耀伯就曾當選「增額補選」的職業別農民立委,那對民進黨來說,是非常困難選的席次。
因為選民限定是分佈在全台灣的農民,而選民名冊壟斷在國民黨手中。所以,就算你宣佈要選,黨政軍壟斷的媒體也不會有任何報導,而你也無從知道你的有效選民在哪裡?
尤其,在那國民黨選舉必作票的年代,這個要全國計票的農民立委,也根本無從監票。聽起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但是,耀伯當選了!
只能說,國民黨太過自信,根本沒把耀伯放在眼裡,忘了不該忘記的作票。
耀伯口中說自已也難以置信的同時,又有點難掩得意說,「要是國民黨知道我根本沒花到錢會更吐血」(國民黨固定花的買票錢是很驚人的)。
雖然沒花什麼錢,但是,聽完耀伯描述的那次「拜票」過程,現在想來都覺得感動到想哭。就一台「銅公(破)」車,一位女大生李宜樺,陪他全台灣走透透的拜訪農民。
那時的耀伯,當然連住旅館的錢都沒有,解決的方式,就是找小學或國中教室,並趕在清晨學生上學前,利用教室外的洗手台快速刷牙洗臉,然後開始一天的行程。
前幾年,看電影「不能沒有你」,那段父女騎摩托車一路上台北,途中就住小學教室的情節,立即浮現我腦海的,就是耀伯跟宜樺的身影。我甚至懷疑導演陳文彬是否也聽過耀伯的這段往事。
那趟競選行程,簡直就是土法煉鋼,起點是透過高雄農友,攀親帶故的介紹外縣市農友,再逐一前往拜訪。在那室內電話都還不是那麼普及與方便的年代,只能帶著收集的名單跟地址就直接登門拜訪。
農民不是會待在家裡的職業,因此經常還需要輾轉詢問,最後在田裡找到人,從一對一自我介紹開始,有時談得契合,會獲得再介紹相識的農民給他去拜訪的機會。

驚見沈默農民的高水準見識

20多年前聽耀伯口述這段往事時,他曾強調,「真的不要小看台灣農民」,那次全台拜票,他意外發現很多比他年長,受過日本教育,但一直很沈默的農民,其實見識跟水準都超乎他的想像。
耀伯說,他自已也嚇一跳,「就在田裡討論起台灣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他也堅信,那次選舉,這些有見地而且有影響力的的農民長輩,一定為他出不少力氣,否則,就算所有拜訪過的農民都投給他,也不足以讓他當選。
無論是當選前,還是當選後,耀伯始終維持一貫的簡樸,第一次當選立委就戴著斗笠要進立法院報到時,還發生被不認識他的駐衛警攔下。
畢竟,立法院在此之前,應該從來未出現這麼樸素的立委吧。
我個人聽過另一個更爆笑,但耀伯本人應該不知道的故事。
一位自立早報的攝影記者同事,出差到高雄,下飛機才知道同機還有耀伯,兩人就在出口相遇,原本要招計程車的攝影同事,因為在立法院跟耀伯也很熟,心裡盤算著或許可以搭個便車。
問:等車嗎?耀伯說:對呀,我的助理要來接我,啊,來了、來了。
轉頭一看,耀伯的助理正騎著一台非常破舊的50cc摩托車過來。這位攝影同事在報社描述這件事時,感覺他是爆笑中帶著敬意說,「我當場閉嘴」。
我知道,像耀伯這樣一生簡樸,視富貴如浮雲的民進黨前輩,其實非常多,每當藍丁用貪腐形容民進黨時,我會非常生氣,特是想到耀伯的時候。
我也確信,耀伯的精神與靈魂的富裕指數,絕對不是藍丁所能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