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記為雷震抱不平!耀伯初中班導嚇破膽 – 兩個太陽的台灣

週記為雷震抱不平!耀伯初中班導嚇破膽

文/陳增芝

「我194842號出世」。「1948?啊不就228事件嘟嘟過一年?」「是啊,所以我出世註定就是要來反國民黨的。」

在台灣已經第二次政黨輪替後,耀伯─戴振耀被問起自已的過往人生,即使講到美麗島事件,慘遭刑求折磨與3年牢獄之災,沒有悲情,不再憤怒,而是「我於青春無悔」的豁達。

至今仍念茲在茲的,只是不斷會跟人說,「獨立建國是台灣人的歷史使命與重責大任!」

耀伯踏上對抗國民黨專制統治的反對運動,很多人認為是始自1979年上半年的「橋頭事件」,以及年底的「美麗島事件」。其實這樣講並不準確,聽耀伯談起成長過程,根本早就註定要來跟國民黨車拚。

耀伯家裡(直系血親)並沒有228事件或白色恐怖的受害者,但是,他的出生地─高雄縣橋頭鄉白樹村的同宗家族,受難者很多。小時候,家中長輩在小孩面前,都絕口不談,只是隱約知道大人在隱瞞什麼恐怖的事情。

1954年進小學的耀伯說,他唸的教科書,充斥著對總統蔣介石的歌功頌德,跟北韓沒有兩樣,什麼世界偉人、民族救星、自由燈塔…之類的。但是,這樣的課文,完全無法被耀伯認同,看到蔣介石的圖像,他只覺得恐怖。

1960年考進初中「高市四中(現今楠梓國中)」,他經常會去一家收購「歹銅古(舊)錫」的二手商,找看一些舊書。在這裡,耀伯迷上了過期的黨外雜誌「自治」「民主」,以及「自由中國」等。

耀伯眼睛發亮的說,「你不要看那只是薄薄一本,對那時的我,很有吸引力,我現在都老人了,裡面的有些標題,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尤其是有一欄叫「黨外點將錄」,從北到南,每一期都會介紹黨外政治人物,像是台北市的吳三連、高玉樹;高雄市的楊金虎、高雄縣的余登發……。

而且標題會用很特別的顏色,文字也很有力,像是「流氓書生!李萬居窮困潦倒」「小鋼砲郭雨新!為農民請命」「大砲郭國基!橫掃省議會」,初中的我,一看就熱血滾滾,非常崇拜。

耀伯說,1960年7月31日,記得那年要組新黨「中國民主黨」的雷震來高雄市,他特地約了幾個同學要去現場看,心情很興奮。

雷震

那是預定在高雄一家飯店召開的政黨成立記者會,但是,耀伯跟同學到現場,只看到飯店外站著一大堆憲兵,根本進不去,只好離開。

這場活動正式名稱是為組黨的暖身,而在各地舉行的「選舉改進座談會」,由於國民黨憲兵與情治的騷擾,現場群情激昂,多人主張立即成立新政黨。

耀伯回憶,至現在都還記得1960年9月1日,「自由中國」最後一期的社論,殷海光寫的「大江東流擋不住」,主張成立反對黨是民主政治的最重要條件,時代必然的潮流。

還有就是先前系列文章,「一論反對黨」「二論反對黨」「三論反對黨」……,一直到「七論反對黨」,耀伯認為,「自由中國」雜誌,是當時水準最高的雜誌,但是,雷震卻被抓去關。

因此,雖然還只是十幾歲出頭的初中生,內心非常替雷震抱不平。有一天,剛好校長在上午升旗的朝會,落落長的訓話說,「要培養年輕人講真話的情操……」。

晚上回家想想,耀伯覺得這世間根本不是這樣,在他心裡,雷震就是講真話,主張總統不能一直連任,並且認為民主政治應該要成立反對黨,卻被抓去關。

耀伯當晚就在週記的「讀書心得」那一欄,寫著「校長說,年輕人要講真話,但是我看真話不是這麼容易說,因為我看「自由中國」雜誌社社長雷震先生,他說真話未成,但鐵窗己坐成(判刑10年,哀哉哀哉!)」

耀伯特別強調,「判刑10年,哀哉哀哉!」他還加了括弧。第二天班導詹溪州一看我的週記,嚇一大跳,當天晚上,特地從學校騎著腳踏車到耀伯家。

「你這個囝仔有問題哦,週記這樣寫」。看老師這麼驚惶嚴肅,耀伯老爸也嚇一跳問,「啊伊是寫啥?」老師翻開來給耀伯的老爸看,「夭夀哦,那按呢寫?」

這位來自彰化的台籍老師鄭重其事說,「這很嚴重,我是不會去報啦,但這要是碰到那些外省老師,代誌就不是這樣了。你要跟伊(耀伯)講,這要是出代誌,不那(只)是伊,連阮這做老師的,跟你這個做老爸的,都會有危險的」。

為此,耀伯父親也問了耀伯,「你幹嘛要這樣寫?」耀伯回答說,「啊事實就是這樣啊,阿爸你不是麻有看『自由中國』,我這樣講有什麼不對?」

那天晚上,耀伯母親跟他警告,他的宗親中有四位堂兄被逮捕,都是很優秀的,唸到雄中、雄商、岡山高中畢業,所以才能在糖廠或石油公司上班的。結果,三個槍斃,一個判15年。

其實那一陣子,不是只有耀伯的橋頭鄉有很多人被逮捕,而是全台灣到處都有人被抓,也就是所謂的「白色恐怖」年代。

耀伯說,只知道堂兄們被抓走,沒有回來,卻一直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事,受難的親戚家裡,也絕口不談。

直到阿扁總統開放「景美人權園區」,同時開放一些檔案,耀伯去查看檔案,才知道遇害的堂兄們,只是參加糖廠或油廠裡的讀書會,就被認定是中國共產黨的外圍組織。

耀伯至今仍然很感慨的說,連身為同宗親戚的他,當年只知道被抓走就沒有回來,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當事人家裡也都不敢講,只能暗夜哭泣。

在這樣的恐怖時代氣氛中,耀伯寫這樣的週記內容,自已年紀太小,無法理解事情的嚴重性,卻讓老師跟雙親都嚇得膽戰心驚。

該如何想像,班導看到週記文字的當下會是什麼表情?什麼心情?可能連騎腳踏車到耀伯家的途中,內心都無法平靜,甚至回到學校宿舍也輾轉難眠。

雷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