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會檢驗「大江大海」的虛矯與邪惡嗎? – 兩個太陽的台灣

歷史會檢驗「大江大海」的虛矯與邪惡嗎?

文/陳增芝

台灣人善良度爆錶的指標之一,應該要包括任由馬英九當選總統後,傾國家之力(退輔會、教育部、原民會、外交部),支援龍應台號稱跑遍兩岸三地,耗時400天完成的「大江大海1949」一書吧。

這本書在2009年8月出版,緊接著,就是舖天蓋地、排山倒海的新聞報導、電視專訪,以及教育部通令中級學校指定必讀與繳交心得報告,大學邀請座談,甚至滿街的公車廣告、

書中的記述、媒體專訪到校園座談的重點,毫不掩視要扭轉台灣社會,特別是台灣年輕一代,對蔣介石、對228事件、對白色恐怖的歷史認知。

7年過去了,這本書經得起歷史真相的檢驗嗎?最近爆紅的電玩「返校」說明一切,根本就是個照妖鏡。但是,歷史的公義,有得到平反嗎?並沒有!

7年前這本書的出版,突顯獨裁者的接班集團,對掩蓋歷史真相的極盡所能,以及無所不用其極。反觀背負著台灣人民深切期待的本土政權,對歷史真相與公義的追究,到底願意盡多少心力?

蔡英文總統

作者在「大江大海1949」的文筆,確實勾起許多40歲以上,接受洗腦教育的台灣人,在青春歲月裡的熟悉記憶。

因為,比起過去在戒嚴時代裡,學校教的、教科書裡讀的、小說裡寫的、電影電視也演過千百篇的情節,本書的人物更寫實、文筆更洗鍊、詞藻更豐富,場景描述更具體深入。

但是,很遺憾,屬於知識份子該有的良心話,付之闕如。在兩岸數以百萬計的寶貴生命,遭到慘絕人寰的無辜犧牲後,作者竟然只是高高坐在雲端裡,丟出兩句極具戲劇性的台詞:

──請凝視我的眼睛,誠實的告訴我:戰爭,有「勝利者」嗎?

──我,以身為「失敗者」的下一代為榮!

然後,透過麥克風跟鏡頭,矯情的要以人道主義者的高度,指導「失敗者(國共內戰的蔣介石)」傳人馬英九,在向228受難家屬道歉的同時,也要向1949受苦受難的父執輩們道歉。

作者完全避談,國共內戰是當時強勢者蔣介石,執意向弱勢者共產黨發動的;228事件、白色恐怖也是蔣介石下令的

作者講了一個個悽慘的戰役,寫了一幕幕極盡渲染的哀嚎、鮮血、死亡之後,對於蔣介石,竟只有不關痛癢的兩小段文字。甚至替白色恐怖「硬拗」出一個可笑的藉口;

──徐州的戰場上,55萬國軍在「錯誤」的指揮下,被包圍、被殲滅、被犧牲。所謂「錯誤」的指揮,後來才知道,關鍵的原因之一就是,共產黨的間諜系統深深滲透國軍最高、最機密的作戰決策,蔣介石痛定思痛之後,決定最後一個堡壘台灣的治理,防諜是第一優先。很多殘酷,來自不安。(P107)

很多殘酷,來自不安?!在不敢否認「殘酷」的客觀事實之下,竟然企圖用「不安」兩個字體恤與合理化獨裁者?

作者自稱寫作期間,獲得來自「美國胡佛研究所」傾全力的支持。但是,寫了一大堆美國小兵的日記與書信,卻絕口不提更多美國在中國抗日以及國共內戰期間,與蔣介石互動的一手史料。

特別是史迪威、魏德邁兩位將軍,在派駐中國戰區,曾與蔣介石近距離接觸後,呈報白宮的報告與書信。

蔣介石有認真抗日嗎?姑不論「西安事件」之前,藉口「攘外必先安內」而傾全力在「剿匪」;即使是在張學良與楊虎城的「軍諫」之下,被迫同意「抗日」,蔣介石也從未真心抗日。

美國史學家史景遷著作「改變中國」(時報出版,歷史與現場系列),早有有許多一手史料的描述。包括史迪威重批「蔣介石根本只想偏安重慶,靜候美國人替他了結這場戰爭」。

而更讓史迪威氣急敗壞的是,蔣介石為了維護自已在黨內的政治實力,拒絕讓他的嫡系部隊和將領,進行有效的軍事行動。甚至,其他部隊在奮力抵擋日軍進攻時,蔣介石竟私心扣下部隊急需的後勤補給。

魏德邁將軍在評估中國軍隊的戰力時,發現真正投入作戰的非蔣嫡系部隊,在國民黨將領層層扣減該給士兵的美援之下,許多士兵根本就處於飢餓狀態。但魏德邁為求軍事效率,建議由美國直接發放,又遭蔣介石拒絕。

1944年底,日軍攻勢凌厲,重慶也受威脅之際,國民黨高層卻淨是想搭機到美國避難的黨官。魏德邁曾跟馬歇爾表示,「說來真是好笑,也真是可悲,尋求庇護的人士之中,竟有兩位是現役的國民黨將領」。

縱使事態緊急至此,19451月,迭受蔣介石忌憚的薛岳將軍,還是在得不到蔣介石的軍需物資支援之下,被迫敗走水城基地,機場遭日軍佔領。

但是,作者卻極盡溫柔婉約的寫著,「最高統帥蔣介石是從戰場上出身的,不是不知道士兵的艱苦…」(P213)

這段文字,看在許多中外史學者的眼裡,恐怕不是匪夷所思,而是嘆為觀止吧,事實真相可以扭曲顛倒至此?

作者在時空跳來跳去的書寫結構下,許許多多的哀鴻遍野,讓讀者忘了追問,國共內戰是怎麼發生的?在日本投降後,中國人民多麼的渴望和平之際,蔣介石如何又在1946年發出「剿匪令」?

事實上,當初擁有430萬軍隊,接收絕大多數的日本投降軍資、稅收與土地的國民黨,蔣介石開戰之初即勢如破竹,並在1947319日進軍毛澤東的老巢延安。

當時延安軍隊只有2萬餘,毛澤東、周恩來評估實力太過懸殊的現實下,被迫棄守轉戰山區。

不料,包括共產黨自已也沒有想到,國共內戰竟然出現戲劇性的「逆轉」。歷史的諷刺是,這個逆轉正好就在台灣發生228事件之後。

根據史料,原本勢如破竹的國民黨,在進軍延安空城之後,就不曾再打過一次勝戰。19475月張靈甫的國軍74師,在山東孟良箇中全軍覆沒,這是國軍最精銳的部隊之一。從此之後,國軍屢戰屢敗,惡訊頻傳。

孰令至之?當然絕非作者在書中輕描淡寫的一句:失去軍心!

歷史證明,問題不在軍隊人數、軍備資源,如果只比這兩項,共產黨只有投降的份。

關鍵在民心!長年的戰爭,不只人民厭戰,連國軍裡都有厭戰情緒。尤其日本投降後,國民政府貪污益發橫行,物價飆張,通貨膨漲嚴重,人民生活苦不堪言。

各大城市學生「反內戰、反飢餓」的遊行示威頻起,加上共產黨的土地改革政策獲得農民支持。是蔣介石不給人民和平,多數的人民站到了共產黨這一邊。

對於手上染滿兩岸無辜人民鮮血的蔣介石,作者極盡溫柔,完全不見書商推崇的「華文世界裡最犀利的一支筆」;但這支筆倒是充分適用在前總統李登輝。

例如,作者在1995年投書「我是台灣人,我不悲哀──給李登輝總統的公開信」。

當年,李登輝總統接受日本史學家司馬遼太郎專訪,並見諸日文刊物。台灣報刊轉載標題「身為台灣人的悲哀」。

這個標題,竟然引發作者反應激烈的「義憤填膺」,對李總統狂批猛殺,字鋒之犀利,姿態之倨傲。

──「老是踩著自已昨日的影子,作為明日追逐的對象,這才是真的悲哀呢!」、、、「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總統,台灣的政治體質如此,光批評您個人,是見樹不見林」(龍應台,「我是台灣人,我不悲哀」)

為何,當年李登輝不能講「台灣人的悲哀」,15年後作者就可以舖天蓋地談她「大江大海1949」的悲哀?在天下雜誌的專訪裡,作者這麼說:

──過去這十幾、廿年來,所謂的台灣本省的歷史,你會看到一點點關於日本戰敗的1945年,然後就是大量湧出的1947的228。除此之外,進入社會認知的,就很少。我突然生起一個懷疑,怎麼會1945到49這一個大翻轉的年代裡頭,就被一個228籠蓋了?」

作者假裝忘記,李登輝出任總統以前,台灣絕大多數年輕人,根本沒聽過228事件,也沒人敢公開談論牛228事件。

相反的,不分族群的台灣人,卻都知道許多屬於她父執輩的故事。在學校教科書;在「學校包場」的抗日電影「八百壯士」「英烈千秋」「梅花」「長江一號」。

甚至在三家電視台長期聯播的8點檔「寒流」,這部反共電視連續劇(後改編電影「香花與毒草」)。出版界更是充斥所謂「反共文學」的作家與出版品,連瓊瑤的言情小說,都不乏觸及1949的苦難故事。

何曾「…就被一個228籠蓋了?」

最讓人痛心與憤慨的,是從書本的封面、內頁,到報紙、電視與網路的專訪,作者不斷重覆:我,以身為「失敗者」的下一代為榮。

──我向「失敗者」致敬,我的父輩他們分別是飽嘗中國內戰和日本軍國主義的失敗者,但我以身為「失敗者」第二代為榮。

他們到了島上,因為軍事徹底失敗,使得後來60年,在台灣發展出另一套價值,這不是國家主義、軍國主義,是一套溫柔人文價值。

如果不是因為軍事失敗,也許我們島上還發展不出以個人幸福為核心的文明價值。…他們可以說是「台灣現代化的開創者」(中國時報專訪,2009.09.03)

殘暴獨裁者蔣介石與國民黨的失敗,絕對不是苦難外省族群的失敗,更不是雷震、柏楊、傅正、王鼎鈞等,許許多多在白色恐怖時代裡,不幸受難的「外省知識份子」的失敗。

台灣今天的自由民主,更不是作者矯情加上引號的「失敗者」所發展出來的,而是許許多多不分族群的民主烈士與人民力量,用流血與牢獄爭取來的。

作者筆下的「失敗者」,其實是在中國輸給了人民,在台灣同樣也輸給人民的「二度失敗者」。

冤魂,應該被致哀;英靈,必須被致敬。作者扭曲了人類歷史上,對「英靈」與「冤魂」的定義;同時也顛倒了台灣究竟怎麼走向自由民主的血淚歷史。

作者對蔣介石的詮釋、辯護與「致敬」,根本就是對無數受難者生命的殘忍與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