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增芝觀點》悲劉曉波!更悲戴振耀少年記憶的殷海光 – 兩個太陽的台灣

陳增芝觀點》悲劉曉波!更悲戴振耀少年記憶的殷海光

文/陳增芝

諾具爾和平得得主,中國民主鬥士劉曉波的不幸,舉世哀悼,不禁讓我想起,美麗島事件受刑人、民進黨前立法委員戴振耀,前些日子談到高中時崇拜與尊敬的台大哲學系教授殷海光,所遭受的政治迫害,在國民黨形同軟禁的社會孤立之下,飽受胃癌之痛,僅50歲壯年之齡辭世。

民主運動界暱稱耀伯的戴振耀,自幼初解世事開始,就在橋仔頭小店街好議時政的長輩口中,清楚認知國民黨與蔣介石是專制暴力的獨裁政權;初中知道228事件,開始萌發台灣應該獨立建國的意識,並且逐漸引為一生使命與奮鬥目標。

但是,台灣應該獨立建國的思想,完全沒有影響少年振耀對「自由中國」雜誌的熱愛,也從來不曾減損他對外省籍雷震被捕,以及殷海光被迫害的同情與憤慨。

青少年時期看「自治」、「民主」、「民主潮」等黨外雜誌裡,許許多多無黨或代表青年黨、民社黨等,非國民黨的台灣參政人士,無論是近距離親眼見識的余登發、郭國基、楊金虎,或是只能在雜誌裡見識的李萬居、郭雨新、李源棧、許世賢等,勇敢站在政治第一線,挑戰獨裁專制的身影,都是耀伯終生敬佩且引為行動的仿效典範。

但就思想的養成,耀伯其實是很「中國自由主義」。高中在學校圖書館意外發現完整全套的「自由中國」雜誌,殷海光是裡面最重要的作者之一,耀伯原本就對殷海光就非常熟悉,早期接觸的著作還有「邏輯新引:怎樣辨別是非」,以及殷海光翻譯海耶克著作的「到奴役之路」。

高中生振耀甚至曾經跟四個同學,專程遠赴台北,只為了到台大哲學系旁聽殷海光的課。雖然僅只聽過一次,景仰之心更加熱烈。

「殷海光的著作,過去都只是圖書館借閱或朋友之間共讀,從此之後,在書店只要看到書本封面印有殷海光三個字,不管書名叫什麼,再怎麼沒錢,我跟財旺都會想辦法買下來。」在耀伯的青春記憶, 殷海光的文章與著作,佔了很重要的份量。

殷海光,本名殷福生,1919年12月5日生於湖北黃岡,因為反共而於1946年加入國民黨,並且任職中央日報。但是,殷海光早在1948年11月4日,就於中央日報發表「趕快收拾人心」的社論,嚴詞抨擊國民黨權貴與內外政策。

1949年殷海光隨中央日報到台灣, 又在中央日報發表社論,直批遷台的軍政人員為「政治垃圾」,觸怒當局並受到國民黨圍攻、批判,被迫離開中央日報,轉任台灣大學哲學系講師。隨後加入「自由中國」雜誌的陣容,並成為重要寫手之一。

高中生振耀畢業那年大學落榜,跟黃財旺一起到台北補習,卻已無緣再見到課堂上的殷海光。那次不惜遠赴台北旁聽的課,竟然就是殷海光在台大任教的最後一學期。

自從1960年9月雷震被捕入獄後,殷海光依然毫不屈服、犀利批判蔣介石,因而遭受國民黨無所不用其極的打壓迫害,包括1966年暑假期間台大被迫停聘殷海光。

戴振耀高中時,唯一一次的旁聽後,只要看到殷海光的著作,手頭再怎麼不寬裕,仍極盡所能的購買,此時期的青年振耀,領略殷海光的政論文章之外,已經有更成熟的思想基礎,積極想一探殷海光的哲學與自由主義。

「到現都還記得,殷海光的著作很多,像薄薄一小本的『怎樣辦別是非』,還有『邏輯新引』、『光明前之黑暗』、『到奴役之路』,厚厚兩大本的『中國文化的展望(上、下)』,以及『科學與民主』,我都有買,甚至很多年以之後才出版的『殷海光書信錄』等等,我一直非常珍惜。」

從老台獨耀伯身上,可以清楚看到,留在他腦海深處,永遠無法消去的「中國」,是戰後來自中國,殷海光、雷震等一群知識份子,所努力建構的「自由主義思想」。

滿清政府被推翻,中國進入內戰不斷與日本侵略的歷史過程中,唯一不幸中的大幸,就是在沒有大一統的獨裁專制體制之下,反而孕育出一群努力思索中國未來,期待改善人民幸福的中國自由主義者。

近70歲之齡的耀伯,高中時期閱讀的著作當中,被深刻記憶並且侃侃而談的,除了楊逵等少數台籍文人之外,作者幾乎全是中國知識份子。耀伯腦海深處的「中國元素」,絕對都是反對國民黨的專制獨裁。

耀伯所尊敬的殷海光,不僅遭到國民黨以粗暴手段逼迫台大解聘,還有毫不掩飾的情治特務監視,威嚇阻絕原有的人際關係。國民黨還查禁殷海光的部份著作,以斷其版稅收入,甚至否決美國哈佛大學邀請的出境許可。

殷海光為了雷震被捕,與沈默噤聲的胡適決裂,而在只能靠著美國哈佛大學提供津貼渡日的期間,殷海光完成英文著作「剖析國民黨」(The Anatomy of an Appendage)」,銳利剖析國民黨政權的本質,指出此乃中國人的「文化基因」所致。

「從精神分折的觀點看來,國民黨政權的人格成分是虐待狂、被虐待狂的結合,同時蘊涵了強烈的權威人格和臣妾人格成分。」「國民黨是由一班職業黨棍組成的,這些人絕大部份屬於老朽昏庸。」生存遭受迫害與威脅的殷海光,依然維持「自由中國」雜誌裡,絲毫不留情面的筆鋒。

20年來,國民黨及其支持者不斷歇斯底里指控的「去中國化」。究其內涵,台灣社會所進行的「去威權」、「去蔣」,不正是殷海光所說,「中國人的文化基因」;「結合虐待狂、被虐待狂,同時蘊涵權威和臣妾人格成分的國民黨政權本質」?

雷震結合台灣菁英,為了組黨而在各地暖身的「選舉改進座談會」,受到台灣人民的熱烈擁戴;1960年9月雷震遭「通匪」被捕入獄,雲林縣議員蘇東啟在雲林縣議會,提案要求蔣介石釋放雷震,獲得包括國民黨籍議員在內,全數無異議通過。但蘇東啟也自此成了蔣介石的眼中釘。

雷震10年後刑滿出獄,台灣人民對他的熱情與支持未曾稍減。相對於雷震晚年,仍跟許多黨外人士維持密切往來,被台大解聘後仍遭特務監視的殷海光,卻是處於幽禁狀態,鮮少離開台大生活圈,精神也充滿孤立。

雷震被捕後,國民黨一直要找機會整肅殷海光,1964年9月發生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的「台灣自救宣言」事件,宣言最原始的作者謝聰敏,上過殷海光的課,自由主義思想也受殷海光很大的影響。

謝聰敏被逮捕遭受刑求過程中,特務逼他招供,「台灣自救宣言」的作者是殷海光,但事實上殷海光對此事完全不知情。只是在宣言起草的期間,謝聰敏經常去拜訪殷海光。謝聰敏回憶錄指出他與殷海光有過這樣一段對話。

「如果有一天台灣人起義,但不知道老師對啟蒙運動的貢獻,因此傷害到您,老師會怎麼想?」謝聰敏或許覺得台灣人起義可能成功,這樣問殷海光。

「我情願受害。」殷海光握著小拳頭,輕打謝聰敏瘦弱的胸脯回答這句話。

國民黨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自救宣言的字裡行間,充滿著殷海光的自由主義思想,尤其宣言裡強調:推翻蔣政權,團結一千二百萬人的力量,「不分省籍」……。

終究,「台灣自救宣言」根本發不出去;台灣人起義也沒有發生;謝聰敏擔心無知台灣人傷害到殷海光的事情,更沒有發生。殘酷傷害到殷海光的,沒有半個台灣人,而是來自中國的專制統治者及其鷹犬走狗。

在黨政軍壟斷媒體的年代,許多尊敬殷海光的讀者甚至學生,根本無從知道他的消息。如此優異卓越的知識份子,卻飽受國民黨迫害,加上胃癌之痛,僅即將滿50歲的壯年,不幸鬰鬰而終。

「自由民主是普世價值,不分族群的;國民黨專制獨裁,迫害人民,也沒有在分台灣人、外省人。像雷震、殷海光這麼優秀的外省知識份子,國民黨也是照樣迫害。」耀伯對國民黨專制獨裁的政權本質,深痛惡絕。

殷海光1969年9月往生前,曾經最後修正譯作「到奴役之路」的自序時,寫下這段文字:

「我近年來常常想,人生就過程來說,有些像一支蠟燭。這支蠟燭點過了以後,永遠不會再燃了。我從來不做秦始皇帝那種求長生不老的痴夢。那些藉語言和幻想編織一幅圖象來把自己躲藏在它裡面的人實在是軟弱的懦夫。世界上最剛強的人,是敢於面對逆意的現實真相的人,以及身臨這樣的真相而猶懷抱理想希望的人。現在,我像冰山上一隻微細的蠟燭。這隻蠟燭在蒙古風裡搖曳明滅。我只希望這支蠟燭在尚未被蒙古風吹滅以前,有許多支蠟燭接著點燃。這許多支蠟燭比我更大更亮,他們的自由之光終於照過東方的大地。」

殷海光猶如「冰山上一隻微細的蠟燭」,在國民黨統治下的台灣,猶原奮力點燃的自由之光,確實又有許許多多,像青年振耀一樣的蠟燭,或大或小的,不曾間斷的繼續點燃。

殷海光在台灣開創的「自由主義思想」,甚至讓耀伯在1980年代從事農民運動期間,婉拒了獨派大老史明邀請加入「獨立台灣會」。

「出獄後,我加入新潮流,因為新潮流主張台灣獨立;我被URM派去韓國進行農運交流,順道去日本,也是因為支持台獨,在黃昭堂、許世楷的見證下,宣誓加入台灣獨立聯盟,但是史明老先生的『台灣民族主義』,讓我很猶豫,並且有所疑慮。」

1983年1月12日耀伯刑滿出獄,獄友紀萬生老師再三叮嚀要做組織工作,自幼感受農民的不公平待遇,加上邱義仁在理論與實務的指導與協助,出獄約半年就成立「農民教室」,展開農民的組織與運動。

「農民教室」發展迅速,反對運動圈內頗負盛名,史明輾轉聞風而來,親自到高雄橋頭拜訪,並邀請加入「獨台會」。獨台會強調「台灣民族主義」,耀伯早有所悉,但耀伯的價值觀體系裡,自由民主優先於「民族主義」,他甚至擔心民族主義經常發展成專制獨裁的體制。

「畢竟台灣是移民結構的社會,我並不是很認同台灣走民族主義的路線,我主張自由民主優先。雖然史明老先生並不否定自由民主,但他堅持民族主義比較能夠快速有效凝聚力量。」耀伯回憶當時的思維。

「我還是很尊敬史明老先生為了台獨,所付出的努力與貢獻,只是看看過去德國希特勒、日本軍國主義、中國民族主義,以及現在許多回教國家的歷史經驗,我還是高度質疑民族主義,所以,最終還是婉拒了。」

哀悼北大學者變政治犯的劉曉波病逝中國的當下,民進黨農民立委戴振耀—耀伯,也想到他所尊敬的殷海光,不僅遭到國民黨以粗暴手段逼迫台大解聘,還有毫不掩飾的情治特務監視,威嚇阻絕原有的人際關係。 圖:翻攝自戴振惠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