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父親就教我們不可以炫富,更不可以瞧不起別人…… – 兩個太陽的台灣

從小父親就教我們不可以炫富,更不可以瞧不起別人……

第31章 我們和父親的小故事 (下)

圖說:李雅容

貴容

我是第五個女兒,大家都說七個姊妹中,我長得最像媽媽。小時候,母親都把我們打扮得漂漂亮亮。那時候的花童和西洋習俗一樣,兩個都是女孩。四姊和我只差一歲,我們兩個常常當花童,有人戲稱我們是「專業的」。後來六妹、七妹慢慢長大了,我們家一次就出動四個:四姊和我「牽網仔」――牽著新娘子膨膨長長的婚紗。六妹、七妹則「攑花」――捧著花。

記得小時候最不喜歡的就是穿鞋子去上學,因為大部分的同學都沒有鞋子穿,穿鞋子反而是很尷尬的事。那時代市面上買不到現成的皮鞋,必須訂做。我有兩雙皮鞋,一雙是冬天穿的包頭鞋,另一雙是夏天穿的涼鞋。

大概是小學五年級的初夏,因為我早讀兩年,那時還不到九歲,我代表西螺鎮參加雲林縣小學高年級組演講比賽,得了全縣第一名。第二天一大早要出門上學時,看到爸爸媽媽都還在樓上,心血來潮,把握良機,趕快把涼鞋脫下來,躡手躡腳地拿到後面房間裡,藏在平常沒有人睡的「紅眠床」底下,然後快速地跑出門。打赤腳真是輕鬆無比,走在人行道上,涼涼的磚頭,消去了初夏的暑氣。哼著歌兒,踢著小石子,平時要走二十分鐘的路程,今天特別輕快,一下子就到學校了。

一走進教室,老師看到我突然大叫:

「李貴容,你怎麼沒穿鞋子? 今天要照相啊!趕快回去穿!」

那時照相是一件大事,要事先約好,請照相館的人拿著笨重的、蓋著一塊黑布的大相機來拍照。我不知道要照什麼相,也不敢問。一早的喜悅,就這樣煙消雲散了。乖乖地走回家,還好回到家裡,爸爸媽媽都還在樓上,沒發覺我回來了。趕快穿了涼鞋,又回到學校。

十一點左右,校長派人到教室叫我去照相,因為我得到全縣演說比賽第一名,是文昌國小第一位獲此殊榮的人。和誰照相呢?一張獨照,一張和校長合照,另一張和家長會長合照。家長會長是誰呢?就是經常西裝筆挺,風度翩翩的鎮長――我的父親!

經博

我出生後,父親的事業就一路順遂。我的童年是在父親一輩子最飛黃騰達的時期度過的。從小父親就教我們不可以炫富,更不可以瞧不起別人。

自我懂事時就有皮鞋穿,出門總是穿著閃亮的皮鞋。當時沒有皮鞋店,市面上買不到現成的皮鞋,都必須訂做。由鞋匠用很粗的針和線,一針一針手工縫製,台語叫做「刺皮鞋」。西螺「市仔頭」有一位劉姓的鞋匠,大家都叫他「彬仔」,手藝很好,我們一家人的皮鞋都是他做的。

1944年3月,我進了「小學校」,要上一年級了,爸爸說以後出外旅遊才可以穿皮鞋,上學不可以穿。他還特地去買一雙布鞋,和一雙像雨鞋似的橡膠鞋給我,平常我就和其他同學穿一樣的鞋子上學。

我的同學大部分是日本人,他們大多是警察、教師和役場 (鎮公所) 職員等公務員的子女。戰爭末期物力維艱,日本的公務員又非常愛國,經常捐薪水,因此生活困頓。他們的子女上學帶的便當都是所謂的「日之丸便當」,又叫做「日本國旗便當」――一盒白飯,沒有任何配菜,只有正中放著一粒梅子,就像一幅日本國旗。

我們家的果園種有蔬菜、水果,又養有雞,所以食物不虞匱乏。我的便當有蔬菜、蛋和雞肉。父親交待煮飯的阿婆,佩菜裝在最下層,上面蓋了一層白飯,也在正中央放了一粒梅子,看起來和同學們的一樣,也是「日本國旗便當」。爸爸告訴我,雖然我們有菜、有肉,但是不多,無法和大家分享。要我小心地吃,不要炫耀,不要讓沒得吃的人傷心。

當時父親擔任虎尾製菓株式會社社長,生產「金花糖」。戰爭末期什麼都缺乏,連糖果也不便宜,購買又有「限額」的規定。因此一般的小孩不容易吃到糖果。爸爸三不五時,就給我「金花糖」,叫我拿去給同學吃。

麗容

我們小時候,爸爸忙著他的事業,每天早出晚歸――我們還沒起床他就出門了,我們睡覺了,他才回來。他一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點名。

那時大弟在台南讀書。我和大姊、四妹、五妹睡一間「總舖」,母親則帶著六妹、七妹和小弟睡在隔壁的「總舖」。這種日式的「總舖」,一面是真正的石灰牆,另外三面都是拉門的隔間。爸爸總是先打開我們這間,「一、二、三、四。」四個都在,他就放心了。再打開隔壁的門,不是點名,而是把小弟和七妹抱起來把尿。那時候的嬰兒大概周歲過後就不再包尿布了,半夜把尿,才不會尿床。

有一天,爸爸點名,少了一個人,嚇了一大跳。我們家有很多房間,他先跑到樓下,敲阿嬤的門,不在她房間。後來在另一個房間的「紅眠床」上找到我。我抱怨弟妹們太吵,才到樓下睡。爸爸沒有罵我,只說以後要去哪個房間睡,一定要告訴媽媽。

✽ ✽ ✽

有一天放學回來,看到一個人來找父親。那個人的穿著和侷促不安的神情,顯然是「田佃」(佃農)。父親請他坐下。佃農說:

「阮『做事人』」(耕種的人)站著就好。毋通甲恁 ê 膨椅 (沙發)弄髒了。」

父親說:

「膨椅就是要坐的,攏有カバ (cover套子),套子弄髒了就洗,嘸啥咪。坐啦,坐啦 。」
那天父親對我說:「你順紲坐落來聽。(你順便坐下來聽。)」

原來因為收成不好,那個佃農來要求父親減租。父親說既然收成不好,當然要減租。不過為了公平起見,不管有沒有來談,所有的佃農都要減租。既然大家的租都要減,就不要減那麼多,讓我吃虧太大。爸爸和佃農達成了協議,那個佃農高高興興地回家了。事後爸爸告訴我:

「他們做咱的田,總是要給他們吃得飽。我們有那麼多田,田租少收一點沒有關係,但是一定要公平。要減租,就要所有的佃農都減租,不能『只有會吵的小孩有糖吃。』」

✽ ✽ ✽

我排行第二,上有大姊,下有七個弟妹,不過大姊小時候生病,發高燒,燒壞了腦子,身體不好。所以爸媽都把我當老大看。尤其是爸爸生病的後期,對我委以重任,很多事情都要我和媽媽商量,一起處理。

記得有個陰天,七妹要騎新的腳踏車去上學,我告訴她會下雨,新車淋雨會生鏽,叫她騎舊車。她不聽,硬是騎新車去。當天果然下雨,放學回家,腳踏車淋溼了。七妹要傭人阿嬌幫她擦車子。我在旁邊聽到,大聲斥責:

「不聽話,叫她自己擦好了,不要幫她擦!」

那天晚上,爸爸叫我過去:

「七妹小你十二歲,還那麼小,偶爾頑皮不聽話也沒什麼。不要對她那麼兇。我還在,你就這樣,以後怎麼辦呢?」

爸爸媽媽都是很有教養的人,不曾罵過我們。那是我聽過最重的話,印象深刻。原來爸爸是在「託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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